去年冬天,我差点把一个人给带废了。
不开玩笑。
小周,我招进来的。面试的时候表达清楚,作品集漂亮,逻辑顺得像流水。我当时心里的判断是:这人给半年,能顶事。
结果前三个月,他交上来的东西,我改了五版。第五版发回去那天,我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心里翻腾的不是火气,是那种……说不清的挫败。到底是我看走眼,还是他压根不会干活?
后来我才知道,两个都不是。
我把“教”做成了“讲”,然后怪他学不会
那次我做了个特别典型的动作:把他叫进小会议室,一支笔,一块白板,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心目中一份合格方案该有的样子。结构怎么搭,结论放前面还是后面,数据怎么摆才不显得硬。讲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我讲得很投入。甚至有点享受——你知道那种感觉吧,把几年摸索出来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,很有成就感。
然后第二天他把东西发过来,我打开一看,差点把咖啡泼了。他把我说的字面意思逐条照搬,可内里的骨架,还是他自己那一套。
我当时的结论是:不上心。
这个结论,错得离谱。

转折出现在一次很偶然的场合。我去他工位找他,人不在,屏幕亮着。我瞟了一眼他的文件夹——三个子目录,分别叫“参考”“改前”“改后”。改后那个里面,孤零零躺着一份文档。
我点开看了两分钟,明白了。
他没有参照物。从入职到现在,他没亲眼见过一份被认可的完整方案长什么样。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标准,只能靠猜——猜我想听什么。我讲了四十分钟的“道”,他一分“术”都没接住。
说白了,我一直以为培养就是讲道理。而讲道理,恰恰是带人里最偷懒的一种方式。因为讲的人爽,听的人糊。
把台阶修矮,他才踩得上去

后来我换了个做法。特别笨,但管用。
凡是我觉得重要、值得培养的能力,我不再讲“应该怎么样”,而是找一份真实的、已经跑通的案例摊在他面前。然后只问一个问题:你觉得这份东西,哪里做对了?
第一次他答得磕磕巴巴。第二次好一点。到第四次,他能指着某一段说,这里换个说法,客户可能更容易点头。
你看,他其实不笨。他只是缺一个能踩的台阶。
这事之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:凡是想让下属长出来的能力,都得先把路拆成三到五个看得见的小台阶,让他一级一级踩。目标拆解这事,我原来总以为是对着KPI拆。不对,对人也是同一个拆法。把“能独立带项目”这种大词,拆成“能自己约客户开一次会”“能独立写一份不超过两页的纪要”这种小到让人觉得“这我也行”的动作。
台阶矮了,人才敢迈腿。台阶太高,站在底下只会觉得,那是给别人准备的。
哦对,还有个雷我一起踩过——千万别拿“我当年”当教材。我早年特别爱讲自己刚入行怎么熬夜怎么啃硬骨头,讲得热泪盈眶,底下人眼神放空。后来才反应过来,他们根本不在我那个起点上,我那段历史对他们来说,只是一碗没有勺子的鸡汤。经历不能复制,可操作的动作才能。
复盘会的主角,不该是我
这是另一个坑,我踩得更久。
以前团队有复盘会,基本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我列问题,我分析原因,我给出改进项。大家坐那儿点头,本子上记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下一次,同样的错,照犯。
我一度以为是自己讲得不够清楚。直到有回我实在累了,那场复盘会我一句话没说,只扔了一句:你们自己聊,我下去买杯咖啡。
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。回来的时候,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压根没想到的东西。有人提流程卡点,有人说是信息不同步,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那是我开过最有价值的一次复盘会。而我在里面,几乎什么都没做。
不过话说回来,闭嘴这件事,对管理者比对普通员工难多了。你要忍住不点评,忍住不给答案,忍住看他们绕远路。可你忍住了,那个空间才真是他们的。

别只把机会喂给已经跑得快的人

还有个更难察觉的毛病。
我们团队有段时间,好项目、露脸的机会、培训名额,下意识都给了那几个已经很能打的人。理由听着也合理:让他们上,稳妥,不容易出岔子。
结果呢?强者越强,剩下的人原地打转,干着重复的活,眼神一天比一天淡。到年底一盘点,能独当一面的还是那几张脸。整个团队的能力结构像个漏斗,底下那截,空的。
意识到这点以后,我们做了个调整:每个季度,至少有一个重要项目,要放一个“没那么熟”的人在关键位置上。当然,放了人,还得配犯错额度。就是你得提前把话说清楚,这次允许他做砸哪部分,砸了之后我们一起收场。
授权这事,很多人只授了权,没授胆子。手里有活,心里没底,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的。
那段路,只能他自己走

上个月出了点事。小周带的那组,把一个交付节点往后拖了两天。
我手机上看消息的时候,第一反应还是想去问、去管、去摆平。手都摸到键盘上了,停了一下。
第二天他自己拉了个会。我坐在会议室角落,从头到尾没吭声。他站在白板前一条一条往下捋,认错认得干脆,改进项也落到了具体人头上。
散会以后我回工位,坐了挺久。
员工成长这回事,说到底,你没法替他长。你能做的,无非是修矮台阶、腾出空间、递上参照物,然后在他摔跤的时候,站在旁边别走开。
剩下的,是他自己的事了。